他回过神来,书页已经翻到了开场。
灵气丝丝缕缕闯入纸面,长谙闭上眼,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,窸窸窣窣翻书的声音却不绝于耳。故事的书页越翻越快,直至抵达他们的初见——
民国十六年,光影摇曳,靠着阑干的少年,轻晃的酒杯,以及在半空中猛然交汇的目光。
谢时客温文有礼的致意,温则以毫不拖泥带水的回敬。离去的背影,以及忍不住打探对方详情的少年。
同样的,长谙也“听”到了管家没听到的话,见到少年对着那位先生离开的方向,轻声喃喃——
「满堂嬉闹非我类,独那一人,绝非庸俗之辈。」
再逢是雨幕之下,打湿的衣襟,倾斜的伞面,侧身时萦绕鼻尖的淡淡香气。
少年最是光明磊落,听着无数人向往之中的歌舞升平,最后义无反顾地跳入红尘乱世。
接着是朝夕相处,谢时客一天天教着那少年自己学来的所有,给他讲自己多年在外的所见所闻,是得来不易的平静宁和。
随着时间流逝,少年的眼神日益坚定。那里装着的,是另一位少年教给他的家国大义;心里藏着的,更是那位少年无法被俗世磨灭半分的赤忱。
……
翻书的声音停下了。长谙睁开眼,将书翻到第一页——那是一页空白页。
他定定地盯着那页空白看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隔了好一会儿,他又往后翻,后面的文字排版整齐,下一段空白的时间线已是眼下了。
“看完了?”顾离的声音响起。
长谙应了一声,将心里疑惑问出口:“这个前面一直是空白的吗?”
“前面?”顾离一愣,绕到长谙身边,“哪里?”
长谙哗啦啦地翻了回去,指着书本第一页的空白,“就是这一页。”
“哦,这里……”
顾离眉头微微蹙起,“确实是一直空白的。这种特殊道具你也知道,它不会记录与剧情无关的故事,也不会无缘无故留白,所以应该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。”
长谙点点头,随意玩笑说:“说不定他们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‘前世情缘’——但这应该不需要我们收集吧?这超出我的业务水平了。”
顾离就笑了,轻轻拍了拍他肩膀,“想多了吧你,这本书是温则以给的,那就是‘温则以知道’的,正常人谁能带着记忆转世啊。”
他说着,还略微压低了声音,在长谙耳边戏谑道:“人这一生,生死自有命。踏过奈何桥,饮下忘川水,等时辰一至,等轮回一转,枯荣又是一世,什么也带不来,什么也带不走。谁还像咱俩这般无赖,千年如一日,一点也不敬重阴差地府。”
他本也就说着调侃一下两人老不死的王八属性,却不知这句话哪里戳到了长谙。他的笑容复杂了一瞬,好半晌,虽然仍旧温和笑着,声音却不由自主带了些莫名的苦涩:“……你现在这样,和喝了忘川水倒也没太大分别了。”
顾离:“……”
“我觉得我还是记得很多东西的。”尽管知道长谙说的很真实,但他依旧挣扎着试图为自己的浆糊记忆辩解。
然而他这种鬼话在长谙眼里跟放屁也没什么区别,顶多是天然无异味,还可以呼吸到清新空气。
“你说是就是吧,亲爱的顾大少爷。”他最后做出评论。
顾离:“……”突然很不爽是怎么回事。他是不是在阴阳我。果然孩子养大了就是叛逆。
……
谁也没再纠结着那一页的空白。毕竟俗话说得好,如果你要为花朵既定的败谢而难过,那你也将错过它不顾一切遗留下的果实。
日子过得很平稳,平稳到就像一场不为人知的梦境。两个人就这样度过一日又一日,谢时客的书肆传递着来来往往不知来路不知去向的暗号字条,他的文章也一章一章匿名发表出去。
小少爷常常会在旁边看着他落笔成章,然后也试着去写那么一两篇属于自己的文章。他们走在街上,那些文章偶尔放在城墙公告上,也能听到路人对这些文章的讨论。谢时客言辞犀利,有的人深以为然,但大多数人还是不屑一顾。温则以初时为那些不屑忿忿不平过,后来在谢时客的安抚下倒也变得不那么在意了。
温则以很有天赋,他的文字很有力量,虽然还有些词不达意的地方,却依旧看得人心潮澎湃。
他的笔名,逐渐在北上卷起浪潮,一下一下,拍到了石滩之上,层层叠叠震出余音。声势之大,甚至隐隐要越过谢时客而去。
某天谢时客教完了文化常识,突然在他走之前叫住他:“小少爷。”
温则以一愣,回过头来“嗯?”了一声。
“治文前几天写了段文章,你来看看?”
治文是当初温则以带回来那乞儿要救的哥哥。两人为了报答恩情来到枫亭晚,本是抱着做些粗重活的心思,却没想到谢时客开口第一句话,却是问他们认不认字。
治恩是弟弟,父母亲在他还没记事时就走了,哥哥好歹认过几个字,他却是一点不懂的。
但那位看上去很好脾气的先生居然笑了笑,让他们来到案桌边,要教他们读书写字。
而那位先生口中的小少爷则站在一旁,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他们,到底没说什么。
就这样,谢时客一个人教起了他们三个不同的东西,只是治恩年纪还小,很多事情说不明白也理解不了。见他志不在此,谢时客便只教了他认字念书,更多时候还是随他意愿让他整理书肆打打下手。
但治文不同。像他的名字一样,他在“文治”上有那么些许兴趣,思想更是超前。
明明他生逢乱世,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,更是从小风餐露宿,遭人白眼。可他却深深爱着这片土地,谈及“救国”时,更是连眼睛都闪闪发亮。
谢时客很看好这孩子,而他也果真没让谢时客失望。刚来这里时或许还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天真孩童,现在却也能和谢时客说个有来有回了。
温则以随意翻了翻。
治文小他两岁,可以看出来有些想法还很纯稚,可那一腔跃然纸上的孤勇和少年热血,实在令人动容。
笔墨未干,写不尽的,是一心想要为生民立命的决绝果敢。
温则以垂眸沉默了一会,最终道:“令人热血沸腾。”
谢时客笑了笑,“没有别的了吗?”
温则以又翻看一会,不知道谢时客说的是什么,只好摇头。
“你来。”谢时客随手点了几行,“这里若是你,你会怎么做?”